20090902

翻譯是值得敬佩的一回事。




翻譯似乎是一件知其不能譯而譯之的苦差事——雜誌上讀來這一句,像眼前一層迷霧被一手撥開一樣,有些事情豁然清楚了,明白了。成見是可怕的一回事,常莫名其妙到訪然後賴死唔走,迷迷糊糊以爲是自己身體裏與生俱來的天性之一。

在這什麽都可能,充滿千萬種可能性的時代,恍惚間我們大抵都曾在某個時刻覺得自己什麽都可能辦得到,只是時候未到。未能想深一層領悟的是,我們確實什麽都可能,但偏就是「時候未到」限制了我們。每個人的時間分配都一致,一邊嚷著很忙一邊搖二郎腿嘆世界的多的是,真的很忙很忙無暇兼顧更多的也多的是,而真正有能力掌控自己時間和To Do List的人大概需要有才有際遇,少少少。

中學開始狂戀上翻譯小説,獨鍾那種中為洋用的文體,有點歪七扭八的句子,處處泛濫自由空氣自由飄浮的段落——有人不屑,說小説經過了翻譯就失去了原作者的精粹,要看就看原文。這話是對的,但我終究無法等到一天學會日語法語捷克語意大利語後再來細讀村上春樹米蘭昆德拉卡爾維諾蒙田大仲馬等等等等。我怕我耐性不足。我更怕我這輩子來不及。

然而翻譯的純淨似乎不存在,多少總滲透了譯者本身的風格。近年最廣泛被討論比較的就有林少華vs賴明珠的村上春樹中文譯本,兩人的語氣用字徹底不同,網民們讀者們也很自動自發形成兩派互相叫陣。立場其實顯而易見,作爲透過中文字認識村上春樹的讀者,我們通常忠於最初餵食我們的那只匙。是誰的用字讓你為村上春樹着迷,是誰的風格告訴你這是村上春樹要說的,再一次我們打從骨子裏相信這是最確鑿最準確的傳達。爭辯能如何,當我們不是學貫中日文字的專家,又怎能分辨得到誰比誰說得更精准。

但又有多少位譯者能像賴與林一樣深深爲人記著..?印象中更多的翻譯小説,讀完了記得了故事内容人物名字作者名字甚至窗簾的顔色裙子的花樣,獨漏譯者是誰。翻譯不是電腦金山詞霸自動翻譯那樣的理所當然,翻譯得揣摩作者的想法、語氣、隱喻、色彩、氣味等等,一個字譯成另一個文字,字典裏往往提供無數個選項,12345。怎樣才是正確的,就考譯者對作者的了解、熟識、和心思。村上的英譯本翻譯家Jay Rubin說,在翻譯一段噁心至極的文字時是最痛苦的事——作者可以輕輕帶過,讀者可以匆匆掠過,但作爲譯者,就必須一字一字地推敲,讓那畫面深刻地鑲入記憶裏,想象每一個細節,再從自己的語言裏尋找切合的文字表達。他舉例,比如説,翻譯《發條鳥年代記》裏一段日本間諜被蒙古士兵活生生剝皮的故事。

翻譯從來不是容易的事,但是躲在背後默默付出的譯者們似乎沒有得到過太多的注目。他們也許不介意這些,讓他們願意投身其中的也許是對於原作者的鍾情,對於異國文字的迷戀,對於分享的快樂;但作爲無需付出太多努力就能輕鬆讀到種種風格作品的讀者,在努力學習掌握異國語文之前,我們或者應該謝謝這些認真的翻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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