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15

[十誡:第一誡] 獨一無二的一個瞬間。

當中有一段教授的説法是,人們即使可以完全熟悉外國語言,就算真有一個人/一部電腦可以完全掌握另一種文字,可以很方便地隨時搜索到需要的字句,但我們要怎樣去理解一個字誕生背後的故事、歷史、和文化?

一部電影也是這樣,我們怎樣去理解一部電影的真正意圖?對於新電影我們尚有大量的資源可供搜尋、嘗試了解;當下的經濟與社會模式、在位統治者的影響力、時下的流行文化都是促進一部電影誕生的因素。但是對於美好的舊作,我們想要了解一部電影產生的動機也許需要更大的努力和想象空間;比如説,《十誡》誕生的其中一個説法是:「重尋被共產主義理論破壞的基本價值。」即使我是願意從這方向去嘗試理解,但立於今天這位置上來回望,我知我能看見、感受、了解得到的那情景絕對不到真相的百分之一。

即使單就技術層面上來説,漫長的電影史上,記載著的總是一次一次新穎技術的創作、發明;如1920年代引領風騷的法國風格派、德國表現主義電影,都著重于新攝影技巧或場景調度的發明。種種教人耳目一新的視覺衝擊,從實驗電影成功引起人們注意之後無可避免地走向通俗電影,漸漸變得庸俗而教人不耐,最終對於種種繁瑣花樣累了的人們轉向對簡單電影的渴求,開始堅信簡單才是最好。簡單當然不是最好,簡單只是一個過度期,電影史上、藝術史上都是這樣輪回著,從一無所有到繁瑣,回歸基本再次華麗。周而復始。講究貼近真實的自然主義和繁複瑰麗的洛可可,同樣都是我們珍貴的人文遺產。因此我知我無法很武斷地判斷一系列電影誰比誰好,我只能說我更喜歡更欣賞哪一部,僅是這樣。喜歡的背後,蘊含了關於自身生活經歷、吸收的知識、思維方式、對生命的渴求和欲望等等。我可以選擇性喜歡,但這喜歡會隨著時間而改變,喜歡某個特定對象的背後不會沒有隱藏著我的欲望投射,和骨子裏愛唱反調的躁動因子。喜歡本來就是主觀動作,隱喻的是一堆的我我我。而至於好不好,那需要更用力的學習與思考。

而科技是什麽,科技VS靈魂。兒子問父親,爲什麽會有死亡?父親說,死亡是意外、生病和過老。兒子再問,我問的其實是,死亡是什麽?父親說,死亡是心臟停止跳動,不再輸送血液。兒子再問那我們死了以後會留下什麽?父親說,會留下我們做過的事、我們在他人心中的形象、牙齒間的隙縫。兒子說,爲什麽你沒有提到靈魂呢。

你解剖了一切,獨獨漏了靈魂,你無法解釋的不代表它不存在。看電影讀書也是一樣,你井井有條剖析一切技巧鏡頭燈光景深甚至導演意圖和立場,但一部完整電影誕生以後獨一無二的靈魂,或僅僅閃過的一道靈光,你能憑藉什麽工具來捕捉?

你的感官,不要忘記。

*

第一誡是:我是你至高無上的上帝,你不應該有其他的上帝。

教授有。出身于天主教家庭的教授,比起宗教學説更篤信科技,相信電腦無所不能,相信什麽都能計算得到。在他的影響下,兒子也比一般同學更理性,聰慧但心中仍然渴望了解夢境、靈魂,接近神。一次,教授經過了仔細計算與實地勘察后,批准了兒子湖上溜冰。悲劇發生的那一刻,教授是該豁然醒悟生命無常,還是該懊惱計算不夠精密有些變數被忽略掉?比如説,湖邊生火的那一位,也許暖化了湖上的冰。

55分鐘的電影,當中潛藏的訊息極豐富細緻。十誡各自被拍攝成一部部的短片,又彼此息息相關。但無論上帝發笑或否,縱使是再淺白的思考也應該是進行式的。深夜看第一誡,有種從心而發的無法言喻的惶惑感應,仿佛上帝真的無處不在,無論是小銀幕或我身邊每一寸空氣中。

電影中忽然活過來的電腦,是真的被某种力量賦予了靈魂,還是如教授所說電腦到了最優秀的設計就有了自己的獨特性、個性和品位?第八場棋局,兒子觀察對手的慣性動作而取得勝利。還有忽然爆裂的藍墨水瓶,發酸的牛奶,沾沾自喜為防學生倒掉酸牛奶而上鎖的廁所,母親的夢,這這些些,你又感應到了什麽?

Dekalog (1/10) · 1989 · Poland · Krzysztof Kieślow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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